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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 矛盾[1/3页]

  对于裴铮,我始终存着矛盾心理,恼怒他总是能轻易调戏到我,但他若安分正经了,我也难免觉得失落。

  入夜之后,我想到他晕船难眠,自己躺在床上也是一阵辗转,终于在约莫二更天的时候悄悄打开房门,准备深夜送去关怀。

  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,却隐约传来细微的声音,听上去像是鞋袜摩擦过木地板,由远而近。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退回屋里,扒在门缝里朝外看,竖起耳朵细听。

  鹅黄色的裙摆极快地滑过,姑苏翁主神色凝重,急匆匆地自我门口经过,不多时便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,似乎她进了某间房。

  我耐不住好奇心,轻轻打开房门,尾随刘绫的方向而去。但因没有看到她进了哪间屋,只能一间间窃听过去。

  “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!”刘绫刻意压低的声音难抑怒火,“别忘了你收过我们多少好处,现在想撇清关系,过河拆桥了?”

  我几乎把耳朵贴了上去,想听清楚他们对话的每一个字。

  “我做了什么,让翁主这样大动肝火?”那声音含着三分笑意,七分惬意,虽是极轻,却让我听得分明。

 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一击,一阵闷痛。

  “你要女皇,我们要权力和财富。当初说好的是我们支持你登上相位,权倾朝野,你暗中斡旋,闭塞圣听,为南部盐铁之利大开方便之门,待日后彻底架空女皇,你独揽大权,江山美人在怀,便可允南部成为国中国。”刘绫深呼吸道,“如今,你向女皇出卖我们南部,让我不得不放弃曹仁广这颗棋子,难道是想违背我们最初的盟约了?”

  “我何时出卖南部了?”

  “你故意留下那些水贼,难道不是为了骗取女皇对你的信任?暗中把行踪通知给苏昀的,难道不是为了引起女皇对苏昀的怀疑?”刘绫冷笑一声,“你让苏昀以为我们南怀王府有意加害女皇,引他离开帝都,自己好从中做手脚,削弱苏党势力。苏昀不过是个关心则乱的痴人,我们南怀王府怎么可能对女皇下手,刘相思若死,她身后的那群人必定搅得朝野一片腥风血雨,前丞相、凤君和明德陛下怎比得上她容易掌控。曹仁广那个废物,有一点风吹草动就露马脚,迫不及待将水贼转移,好像怕别人不知道那些人有问题似的。若不是你故意这么做,我又何必弃了曹仁广那颗棋子?如今在女皇心里,曹仁广已经是一个废人,苏昀也被排斥在核心之外,而南怀王府更成为眼中钉,只有你裴铮才真正值得信任。裴铮,我知道你想一党独大,只手遮天,但这和我们说好的可不一样。想要踢开南怀王府,你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!”

  裴铮淡淡笑道:“翁主好厉害一双眼,好厉害的演技。”

  “过奖,不及裴相!”刘绫冷笑。“难道裴相以为女皇可以任你摆布,南怀王府也可以?”

  “翁主在责问我之前,不如先问问南怀王,我们的计划为何。”裴铮的声音压低,“翁主对于南怀王的宏图大计,只怕理解得还不够透彻。”

  刘绫沉默了片刻,问道:“难道父王还有其他安排?”

  裴铮笑道:“这你就该问他了。明天就到帝都了,还有不到十日就是七月七大婚之日,帝都的天快变了,你觉得到时候会是谁家天下?”

  我屏住呼吸,却控制不了心跳的速度,微微颤抖着,悄悄从那处离开。

  ——可要我发誓?绝不骗你、瞒你、欺负你,一生一世爱你、宠你、忠于你……

  我想我很早之前曾说过一句话:裴铮,只忠于自己。

  忠于自己的欲望。

  小时候,二爹和三爹曾尝试教我习武强身,二爹用剑,三爹用掌,我如今的感受,就像被三爹在背上打了一掌,又被二爹在心口刺了一剑。二爹三爹自然是舍不得伤到我的,伤得最重的一次,也不过是三爹把我抛到树上,结果落下来的时候没接稳,让我摔伤了手臂,我哭了半天,他也因此被其他几个爹爹狠削了一顿。

  只可惜,我已长大,不能再如儿时那般,伤了疼了,便扑到爹爹怀里哭诉,让他们为我报仇。自己的事,总归要自己解决,自己的错信与错爱,也终要由自己来承担后果。

  裴铮……

  我深呼吸着,抑制不住颤抖,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,想起他和我截然不同的温暖掌心,紧紧相握,像天生一对那么契合。

  我抬起手,紧咬住袖子。那处已被削去了一截,裴铮说,既然破了,又何必再缝缝补补……

  我还能信谁,我还能信谁……

  我想笑,却终究只是泪湿了枕畔。

  裴铮,我说过,你不能负我。

  第二日清晨,宝船到了帝都码头,我们四人的气色都不算好,或许前一夜无人入眠。裴铮笑问我何以失眠,我笑着说:“同甘共苦,你无眠,我亦然。”

  上了马车,在白衣巷口与刘绫分道扬镳,我、裴铮和苏昀三人站在白衣巷口,苏昀向我稽首道:“陛下还是先回宫吧。”

  我转头看向他,心口一阵绞痛,勉强别过脸,看着地上他修长的身影,微笑道:“苏御史也累了吧,也早些回府吧。”

  裴铮道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  我抬头看他道:“不必了,你也回去吧,这是帝都,见过我的人太多,让人看到不好。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。”

  裴铮只得点头应允了。

  我缓缓转过身,向着宫门的方向一步步而去。

  宫门口,易道临许是刚刚下朝,朝服未换,匆匆赶来,微微喘着气,转头间瞥见我,急忙上前两步走到角落里,稽首道:“陛下万岁。”

  “万岁啊……”我停下了脚步,奇怪地看着他。“易卿家,你说,为什么当皇帝的,都想要万岁?”

  易道临一怔,抬头看我。

  “活得这么没意思,为什么要万岁呢……”我垂下眼睑,低声嗫嚅。

  “陛下……”易道临愕然看着我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我上前一步,抓住他的衣袖,闷声说:“借一下肩膀。”然后轻轻靠了上去。

  易道临登时浑身僵硬,不知所措地站着。

  我很累了……

  这个游戏,这个局,我不想继续下去了。

  “易道临,你说,裴铮是个好官吗?”

  “官无分好坏,只分有用和无用。他大抵算得上有用。”

  “那,我是个好皇帝吗?”

  “陛下……想听实话?”

  “我知道你不说假话,或者沉默,或者直言。”

  “微臣相信,陛下将会是个好皇帝。”

  我攥着他的手蓦地收紧,眼眶一热,眼泪涌了上来,哽咽着说:“我不想当皇帝……”

  我不想姓刘,一点也不想。

  易道临说:“天降大任,很多时候身不由己。”

  “身不由己……”我无力地勾了勾唇角,“心又何尝由己了?我对人心软,旁人又何尝对我手软?”

  我松开手,后退一步,将所有的脆弱掩藏起来,淡淡道:“易道临,随我进宫吧。”

  第40章四十

  我和易道临低调入宫,一踏进崇德殿,便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自角落里飞扑而来,倒头便拜,抢地大哭。

  “陛下,您终于回来了!您再不回来,就再也见不到小路子了!小路子为了陛下茶饭不思,彻夜难眠,瘦了整整三圈啊!”小路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大哭,我按了按额角,别过脸叹了口气,道:“小路子,别装了,烤地瓜的香味是瞒不住的。”

  小路子高亢的哭声戛然而止,尴尬地转成几声干咳,擦了擦嘴角。

  “太上皇呢?”我问道。

  小路子低眉顺目答道:“明德陛下在宣室,刚见过几位大臣。”

  我边走边问:“谁?”

  小路子还没回答,易道临便道:“是‘种子’。”

  我眼皮跳了一下,用余光看他。“她也都知道了?”

  易道临微微点了点头:“明德陛下应该是都知晓了,而且并未从中阻挠。”

  “自然是。毕竟,我才是她的亲生女儿,天下姓刘,不姓其他。”

  宣室之中并无他人,母亲斜靠在龙椅上,右手撑着下巴,听到开门的声音,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向我看来,眉毛抽了一下,向眉心聚拢。

  “豆豆,过来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说,“给我捶背。”

  我屏退左右,听话走到她背后,帮她捏肩膀捶背。她这个人,越是冷静,越是正经严肃,若是暴跳如雷扑向我一通蹂躏,那倒无他事,若是这样好整以暇不紧不慢,那必是有话要和我谈了。

  果然,片刻之后,她又开口道:“这趟出去,玩得开心吗?”不等我回答,她便又道,“看你这神情,恐怕是不怎么尽兴了。怎么,裴铮没伺候好你吗?”

  这话听得我不怎么舒服,我心下一沉,手上动作也慢了许多。

 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,我仍会为裴铮不值,会因为母亲无意间的轻慢而为他心疼……

  “豆豆,行了。”母亲拉住我的手,让我坐在她身边,这龙椅本来就宽得很,便是坐两个人也完全不觉拥挤。

  “唉……”母亲捏了捏眉心说,“好久没有这么早起了,当皇帝真是累,你几个爹说得是,我那么早就把担子推给你,到底是有些不够厚道。”

  我附和着轻轻点头。

  “这些年来,朝廷里的事,你打理得还算不错,百官各司其职,各得其所,百姓安居乐业,虽有灾祸,倒也营救及时。明德一朝的臣子,你外调的外调,贬谪的贬谪,如今只剩下国师一人了,一朝天子一朝臣,你这么做,也没有错。你父君说,你有自己的想法,这样很好,无论你想做什么,只要不伤及百姓和社稷,我们都会配合。”

  我打断她问道:“我若做错了呢?你们,也不阻止我吗?”

  母亲哈哈笑道:“你不做,怎么知道是对是错?更何况对错也没有个标准,此一时彼一时。我若拦着你,日后你有了不顺心,怕是要怪母亲当日的阻拦。我今日不拦你,无论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,是对是错,后果你自己承担。即便是错,犯错趁早,你也还来得及改。豆豆,你也是成年人了,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了。”

  我低头看向案上摊开的奏章,写满的,都是将被问罪的官员名单,高至三公九卿,低至各部门小吏,尽皆在列。我伸手抽出奏章,扫过上面的名字,听到母亲说:“这些名字,是你父君给我的。别人都以为,满朝文武非裴即苏,连我也没有料到,你竟然不动声色养了这么多完全忠于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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